念天地之悠悠 ——陈子昂在初唐

作者:李 舫 来源:《光明日报》( 2020年09月18日 13版) 发布时间:2020-09-18 10:16:48 浏览次数: 【字体:

作者:李 舫《光明日报》( 2020年09月18日 13版)

四川射洪市金华镇陈子昂读书台,陈子昂青年时期曾在此读书。

北京国际雕塑公园内陈子昂雕像,钱绍武创作。

在唐诗由初唐到盛唐的诗风发展转变过程中,陈子昂承前启后,贡献非凡。他“首倡高雅冲淡之音,一扫六代之纤弱”,对盛唐诗人张九龄、李白、杜甫等产生了深刻影响。白居易赞道:“杜甫陈子昂,才名括天地。”一千三百余年前,陈子昂以一首《登幽州台歌》名垂青史。从此,幽州台与陈子昂紧紧联系在一起。可是有谁知道,在这首诗背后,陈子昂的峥嵘诗骨、慷慨人生?

伯玉毁琴

公元682年,唐高宗永淳元年,正月十五日。

长安,春日融融,料峭轻寒。

这一年,在高高的庙堂之外、并不遥远的江湖之上,一个长得有点丑萌的年轻人收拾行囊,离开家乡,来到了首都长安。

这个练得一声好武艺、胸怀经纬之才的年轻人,立志以身许国。他东出三峡,北上长安,进入当时的最高学府国子监学习,并参加了第二年的科举考试。

不料,此次科考成绩并不理想,年轻人落第还乡,不过他毫不气馁,蓄志再发。于是,数年之间,经史百家,罔不赅览。这为他后来革新文学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
时光倥偬而逝,转眼到了永淳元年(682年),学有所成的年轻人,踌躇满志,再度入京。可是,这一次,他又一次名落孙山。

为什么胸藏锦绣,才华横溢,却无人赏识?这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。机灵古怪的陈子昂日夜琢磨,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端倪。

这天,百般寂寥的年轻人在长安的大街上闲游,他身穿着月白色绫罗深衣,头发用黑纱罗幞头紧紧拢住。忽然,他看见一位老者在街边吆喝:“上好的胡琴,求知音者,快来买呀!”围观者窃窃私语,老者已在这里卖琴数日,索价百万,诸多豪贵围观,莫敢问津。

年轻人挤进人群,端的是一把好琴!斯琴如斯人,藏在匣中无人知。年轻人醍醐灌顶,顿生怜悯。他灵机一动,走上前去,对老者说:“老人家,我想买这把琴,您出个价吧!”

老者把陈子昂打量一番后说:“年轻人果真想买这把琴吗?我看先生举止不俗,定非寻常之辈,实话对你说,别人买不能少于三千缗,先生若买就两千缗吧。只要这把琴寻到真正知音之人,能够物尽其用,老朽也就心安了……”

一把琴两千缗,这绝对是天价。可是,年轻人却毫不犹豫地掏出腰包,将琴买下。围观的人见这位书生花这么多钱买了一把琴,都开始好奇,想知道是谁这么大的口气,于是有一个人问:“你会弹这种胡琴吗?”年轻人看看众人说:“在下略通琴技,明天我要在寓所宣德里为大家演奏,敬请各位莅临。”

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,第二天一早,人们纷纷赶来宣德里,想一听究竟。人群中不乏文人骚客,社会名流,转眼间便将宣德里围得水泄不通。

买琴的年轻人终于抱着昨天的琴出场了。他对观者抱拳一揖道:“感谢各位捧场!”话音未落,将琴高高举起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果然是一把好琴,琴身瞬间四分五裂,幽鸣之音绕梁不绝,众人惊得目瞪口呆。

年轻人随即朗声大笑:“我乃四川射洪陈子昂。想我自幼刻苦读书,经史子集烂熟在心,诗词歌赋,长文短句,件件做得用心。可是,我奔走于京师,风尘仆仆,却始终未遇伯乐,至今无人知晓,就像碌碌尘土一样。这把胡琴,不过是喝酒助兴的东西,竟然价值百万!难道我陈子昂的传世之作比这博人一乐的物品还不如吗?今日,有幸邀请众位读一读我的诗文,这才是我买琴的真正理由!”年轻人越说越激愤,从箱子里取出大叠诗词文稿,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。其中有首诗这样写道:

遥遥去巫峡,望望下章台。

巴国山川尽,荆门烟雾开。

城分苍野外,树断白云隈。

今日狂歌客,谁知入楚来。

果然!这一首首诗气势豪迈,风骨峥嵘,寓意深远;这一篇篇文章字字珠玑,精美绝伦,令人耳目一新。在场的人们读罢诗文,兴奋不已,他们翻开书稿,看到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名字——陈子昂!

陈子昂,字伯玉。这个名字和他的锦绣诗文,风一样在京城传开了。

历史文献记载:“蜀人陈子昂,有文百轴,不为人知,此乐贱工之乐,岂宜留心。话完即碎琴遍发诗文给与会者。其时京兆司功王适读后,惊叹曰:‘此人必为海内文宗矣!’一时帝京斐然瞩目。”

这就是陈子昂在历史舞台上出场,横空出世,卓然不群。

从此,陈子昂的住所每日来访者络绎不绝。不久,陈子昂的诗名便传到朝廷,这位才华出众的诗人终于崭露头角。

登泽州城

陈子昂不愿做一个只会摆弄文字的文人,而是要求自己在政治上有所建树。对这点,他在《谏政理书》中有非常清楚的自白:

臣子昂西蜀草茅贱臣也,以事亲馀暇得读书,窃少好三皇五帝霸王之经,历观邱坟,旁览代史,原其政理,察其兴亡。自伏羲、神农之初,至于周、隋之际,驰骋数百年,虽未得其详,而略可知也。莫不先本人情,而后化之,过此已往,亦无神异。独轩辕氏之代,欲问广成子以至道之精理于天下,臣虽奇之,然其说不经,未足信也。至殷高宗亦延问传说,然才救弊,未能宏远,自此之后,殆不足称。臣每在山谷,有愿朝廷,常恐没代而不得见也。

大唐建国以来,开始推行诗赋取士的制度。唐太宗励精图治,广开言路,打破了魏晋以来豪右世族垄断政治的局面。政治上的强盛巩固、经济上的高速繁荣、科学技术上的快速进步,带来了整个社会的昂扬风气,这驱使着壮志凌云的陈子昂在文学上不断思考,在政治上不断成熟,在事业中不断建功立业。他在《赠严仓曹乞推命录》中写道:

少学纵横术,游楚复游燕。

栖遑长委命,富贵未知天。

闻道沉冥客,青囊有秘篇。

九宫探万象,三算极重玄。

愿奉唐生诀,将知跃马年。

非同墨翟问,空滞杀龙川。

李治病逝于洛阳,陈子昂上书在洛阳建高宗陵墓,认为将高宗灵柩运回长安不仅会加重关陇频遭荒灾的人民的负担,而且护灵的数万大军也疲于奔波。此时武则天大权在握,四处网罗人才,看到陈子昂的上书后大加称赞,特地召见了他,就国家大事“有所咨询”,拜陈子昂为麟台正字,负责管理文献,校雠典籍,订正讹误。武则天欲发兵讨伐西羌,陈子昂又上书谏止,武则天对他愈发欣赏,擢升其为右拾遗。

陈子昂虽然年轻,但是有卓识,有胆略,他的谏疏不外乎四种:关注民瘼,改革吏治;揭露酷吏,反对淫刑;重视边防,反对黩武;任用贤能,用人不疑。由于他以不同寻常的政治见解和超群才华赢得武则天的重视,因此文人争相购买他的书籍,互相传阅。

陈子昂喜欢研究历朝历代的兴废与盛衰的原因,为武则天执政出谋划策。他经常上书武则天,对当时的政治提出建议。然而,在武则天看来,他不过是舞文弄墨的一介书生,幼稚,简单,他的意见常常冲撞朝廷,武则天对其建议置之不理,一笑了之。可是,不知好歹的陈子昂,竟然大胆地说出武则天是“外有信贤之名,内实有疑贤人心”,这一下更得罪了刚愎自用的武则天。同时由于他上书直言不讳,也得罪了一些权臣,遭到他们的嫉恨。

陈子昂的苦日子来了,人生开始走下坡路。他想努力改革政治弊端,可是自己人微言轻,没有人听他的。酷吏贪官横行无忌,武姓一族权倾朝野,他越来越感到心灰意懒。

弃武投文的陈子昂,怀着许身报国的宏愿,终日郁郁寡欢。此时他想到了什么?史料无从追溯。他的落魄却飘荡在他的诗文里,化为千古哀鸣。

陈子昂两度报名参加大唐军队对北方游牧部族的战争。金戈铁马,浴血沙场,陈子昂似乎是找到了生命的意义,与此同时,他也深深懂得了战争的残酷。可是,年轻的他,也许还不知道,政治的残酷将远远超过战争。

这是陈子昂短暂生命里的两次重要战争,也是唐朝和契丹的两次重要战争。第一次,发生于西北,从垂拱二年(686年)持续至垂拱三年(687年),陈子昂随左补阙乔知之军队到达西北居延海、张掖河一带。

第二次是十年之后,即万岁通天元年(696年),契丹李尽忠、孙万荣反叛朝廷,攻陷营州。武则天委派建安王武攸宜率军征讨契丹,陈子昂又随武攸宜出征。《列传》记载:武攸宜“统军北讨契丹,以子昂为管记,军中文翰皆委之”。管记,也就是军中书记官。武攸宜是武则天的侄子,这个身份或许过度强化了他的自信。然而,事与愿违,武攸宜出身权贵,纨绔子弟全然不晓军事,兼之轻率而无将略,致使前军陷没,一时间,军心涣散。

此时,身在燕国故地的陈子昂一定想起了昔日乐毅将军驰骋疆场、冲锋陷阵的英姿,他不由得豪情勃发,连夜上书,进谏武攸宜,建议武攸宜亲自出征沙场,为国立功。但是,武攸宜这样的纨绔子弟,怎么可能舍生忘死、冲锋陷阵?果然,武攸宜断然以陈子昂“素是书生,谢而不纳”。顷刻间,陈子昂的满腔热血降到了冰点。他怎么也没想到武攸宜会因为他是个文人、诗人而轻视他,使他尽忠报国的壮志在轻描淡写间就被否定了。可以想象,他当时的心情一定是既难堪又失望。过了几天,陈子昂不死心,再次进谏,这一次彻底激怒了武攸宜,他不但不采纳陈子昂的建议,反而将陈子昂的官职由参谋贬为军曹,也就是管管文牍而已。

毫无悬念,这次战役以失败告终。陈子昂期待武攸宜“乞分麾下万人以为前驱”,遭到毫无谋略又贪生怕死的武攸宜的拒绝,他“欲奋身以答国士”,徒怀凌云壮志却又无计可施。如此这般,又能奈何?

战役结束后,军队返回洛阳,途经泽州(今山西晋城)。这是赫赫有名的长平之战的战场。战国初期,秦、赵两国因争夺上党,秦国率军于境内长平邑(今晋城市高平西北)攻打赵军,爆发长平之战,秦国的昭襄王曾亲自到此,尽征河内十五岁以上男子从军,一鼓作气,进占长平。而赵王听信谗言,用赵括换下了廉颇,终致大败。赵军被秦军斩首阬杀者四十五万人之多,一时间,尸骨累累,血流漂杵。

正是因为有了长平之战,秦国加快了兼并六国的战争步伐——垂沙之战,大败楚军;伊阙之战,战胜韩、魏两国,扫平秦军东进之路;鄢郢之战,获得了楚国大量国土;华阳之战,大败赵、魏联军,攻取了魏国的几座城池和赵国的观津。

而今,重过古沙场,陈子昂睹物思人,悲愤交集,不能自抑,奋笔写下五言怀古《登泽州城北楼宴》:

平生倦游者,观化久无穷。

复来登此国,临望与君同。

坐见秦兵垒,遥闻赵将雄。

武安君何在,长平事已空。

且歌玄云曲,御酒舞熏风。

勿使青衿子,嗟尔白头翁。

陈子昂在诗中提到的“玄云”是汉代仪式乐歌,庆贺皇帝选择贤明的辅佐之臣;“熏风”相传为圣君舜所作:“南风之熏兮,可以解吾民之愠兮。南风之时兮,可以阜吾民之财兮。”此时的陈子昂,仍对朝廷满怀希望:皇帝(武则天)任用贤才,将这个国家带入辉煌的时代。

一腔热血空抛掷,谁者应是同悲人?

两次征战,陈子昂深刻认识了战争,认识了朝廷,认识了边塞形势和人民生活。为国图安,为民请命,这让他的创作细辨泾渭,独立风骨,迥然不同于当时盛行一时、纸醉金迷的齐梁文风。

历史何其相似乃尔?在陈子昂之后一个世纪,诗人李贺也来到长平旧地,写下同样震烁古今的《长平箭头歌》:

漆灰骨末丹水沙,

凄凄古血生铜花。

白翎金竿雨中尽,

直余三脊残狼牙。

我寻平原乘两马,

驿东石田蒿坞下。

风长日短星萧萧,

黑旗云湿悬空夜。

左魂右魄啼肌瘦,

酪瓶倒尽将羊炙。

虫栖雁病芦笋红,

回风送客吹阴火。

访古丸澜收断镞,

折锋赤璺曾刲肉。

南陌东城马上儿,

劝我将金换簝竹。

陈子昂的《登泽州城北楼宴》、李贺的《长平箭头歌》,是他们留给历史的生命祭奠,是他们对自己苍凉悲怆的哀歌,更是他们留给人世的凄凉而无奈的一声冷笑。

陈子昂与李贺,究竟有着怎样的缘分?陈子昂的一生好勇好斗,永不言败;李贺的一生颠沛流离,郁郁寡欢,不容于世。李贺出生于公元790年,比陈子昂晚131年,他们却有着同样的狷狂与落拓,同样的悲苦与叹惋,会不会李贺就是陈子昂的又一次转世托生?他带着同样的失落再次来到这个世界,来到长平之战古战场,又带着同样的失落离开这个世界,走入望不到头的亘古长夜。一支生锈的旧箭头,让李贺唏嘘不已,国殇故地无人祭,凄凄古血生铜花,此间黑云压城城欲摧,睹物思人,心情怎能不“憔悴如刍狗”?

陈子昂的生命停止于他的四十二岁,李贺则在二十六岁就匆匆告别尘世。在他们短暂的生命里,鬼神与死亡是经常造访的常客,他们才对生命流逝有着切肤之痛。千年之后的今天,陈子昂和李贺的两首诗给予我们不同的感伤,却是相同的悲壮。

天地悠悠

此时,陈子昂深感绝望。他怀才不遇,报国无门,空余满眼黑暗、满腔愤激。

这一年,这一天,这一刻。

残阳如血,寒风凛冽,怀抱着刻骨忧思的陈子昂登上了幽州台(今北京蓟北楼),一边思念以往的明君圣主,一边回想自己的不幸遭遇,深感前途一片黯淡。

也是万岁通天元年(696年),也是从营州回洛阳的路上,陈子昂写下了《登幽州台歌》。历史无从想象,可是,陈子昂那亘古的沧桑、郁郁的悲愤,却穿越时空,像一道震古烁今的闪电,劈开我们久已封闭的心扉。

站在幽州台上,陈子昂极目远眺,历史和现实渐渐在他眼前和心里纵横交错,对历史、对人生、世界的旷绝尘嚣的悲哀和绝望,渐渐弥漫在胸中,遂成千古绝唱:

前不见古人,

后不见来者;

念天地之悠悠,

独怆然而涕下。

《登幽州台歌》,是陈子昂理想破灭的悲歌。与《登幽州台歌》几乎同时创作的《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》,或可为此资做参证。在这组诗的序中,陈子昂写道:“丁酉岁,吾北征。出自蓟门,历观燕之旧都,其城池霸异,迹已芜没矣。乃慨然仰叹。忆昔乐生、邹子,群贤之游盛矣。因登蓟丘,作七诗以志之。寄终南卢居士。亦有轩辕之遗迹也。”《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》共有七首诗,陈子昂凭吊轩辕古台、碣石馆、轩辕台,缅怀了燕昭王、乐毅、燕太子丹、田光、邹衍、郭隗,毫不掩饰地表达对盛世的向往、对明君古贤的追慕,以及自己生不逢时、壮志未酬的无限感慨。但是,像燕昭王那样前代的贤君既不复可见,后来的贤明之主也来不及见到,人生何以如此生不逢时?

山河依旧,古今迥然。陈子昂登台远眺,更见星高云阔,宇宙茫茫,不禁感到孤单寂寞,悲从中来,怆然泪流。

天地悠悠,何其慷慨悲凉?怆然涕下,又何其寂寞苦闷!这尘世如此凌虐人心,陈子昂看不见“古人”,也看不见“来者”,他所能看见的,只有眼前这个狭窄的幽州台,这个逼仄的大时代。

一首《登幽州台歌》,音情顿挫,力透纸背,一扫六朝弊习,犹如醍醐灌顶。

陈子昂擅长诗文。他于诗,强调兴寄,风骨峥嵘,寓意深远,苍劲有力。唐初,诗歌创作沿袭六朝余习,风格绮靡纤弱,陈子昂挺身而出,反对柔靡之风,力挽齐梁颓波。陈子昂存诗共100多首,其中五言古诗最多,约60余首,五律约30首。所作《感遇》38首、《登泽州城北楼宴》《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》《登幽州台歌》等,指斥时弊,抒写情怀,有金石铮铮之声,风格高昂清峻,是唐代诗歌革新的先驱,对唐诗发展颇有影响。

陈子昂的古诗对后世影响极大。《酬晖上人秋夜山亭有赠》中“皎皎白林秋,微微翠山静”“风泉夜声杂,月露宵光冷”的秋夜禅坐,《酬晖上人夏日林泉》中“岩泉万丈流,树石千年古”“林卧对轩窗,山阴满庭户”的夏日唱和,直接启发了后来的王维、孟浩然。《送别出塞》中“平生闻高义,书剑百夫雄。言登青云去,非此白头翁”之句一扫当时流行的艳丽纤弱,他的素朴雄健直接影响了盛唐的高适、岑参,开启了慷慨悲壮的边塞诗歌。陈子昂独起一格,为李白、杜甫开风气之先。杜甫晚年在蜀中漂泊,常游于陈子昂故里,流连低回,不忍离去,蜀中人物,杜甫最为敬仰的,陈子昂当属第一。杜甫入川以后的诗歌,受陈子昂影响极大,他的“杜鹃”之咏直接承继于陈子昂的“凤凰”之作,他的“白鸥没浩荡,万里谁能驯”化自陈子昂的“不然拂衣去,归从海上鸥”“凤歌空有问,龙性讵能驯”,可以说,他们不仅在诗歌上息息相通,在灵魂上也是心心相印。

陈子昂于文,坚持朴实畅达,标举汉魏风骨,反对浮艳,重视散体。陈子昂的各种体裁文章今存120多篇,赋颂之文不过数篇,暂且存而不论。表计40篇左右,正如清朝文学家陈沆所言,这些都不外乎是“顺例”和“应制”之作,不足以代表陈子昂之文的特点和优点。但如《为乔补阙论突厥》却是极好的文章。他的上书、奏议这类文章有20余篇,序约为14篇,碑铭墓志将近20篇,祭文有几篇。这些才应算是陈子昂文章的本体书,奏议等文又是最重要的。

骈体文的过度膨胀,是六朝文章的一大弊端,到齐梁时期,骈文已经发展至高峰。士人崇尚华丽辞藻,不仅抒情写景骈体偶化,官方的文牍、奏议,以及信札、论说等各种实用文亦完全用骈文写作,文意晦涩、苍白贫乏,重形式轻内容的骈体文已经成为自由抒发思想的桎梏。在陈子昂看来,做文章道理败坏已经有五百年。这五百年,大约言之,指的是从西晋初年至陈子昂生活的武则天时代。这五百年,诗文凋敝,文风沦丧,他希望重振汉魏风骨,他就此提出了“骨气端翔,音情顿挫,光英朗练,有金石声”的诗歌标准。

陈子昂之文,论文体,已变俪偶之习,纯真自然。论内容,则都是有物有则、利国利民之言,超越八代,直追先秦、西汉。但是,陈子昂文章,又不是一些复古之论,而是针对当时混沌之世的客观现实,匡谬治弊,篇篇皆有为而发。论文格,则逻辑极严密,条理极清彻,不为支离、模棱之辞,浮泛不经之语,剀切周至,古朴安雅。此所以陈子昂的文章实为处文风渐变之时,而以其实绩开风气之先,卓然有无可动摇的历史地位。所谓“唐有天下几二百载,而文章三变,初则广汉陈子昂以风雅革浮侈”(《全唐文·补阙李君前集序》)。

陈子昂在他的重要诗论《修竹篇序》中,慨叹汉魏风骨,晋宋莫传;批评齐梁间诗,采丽竞繁,而兴寄都绝。他称美东方虬的《咏孤桐篇》骨气端翔,音情顿挫,光英朗练,有金石声;不图正始之音,复睹于兹,可使建安作者,相视而笑。这些言论,表明他要求诗歌继承《诗经》风、雅的优良传统,有比兴寄托,有政治社会内容;同时要恢复建安、黄初时期的风骨,即思想感情表现明朗,语言顿挫有力,形成一种爽朗刚健的风格,一扫六朝以来的绮靡诗风。陈子昂文章对于唐一代以及后世的政治都有很大影响,于文学史上高标一席,所谓“杜甫陈子昂,才名括天地”(白居易语)、“国朝盛文章,子昂始高蹈”(韩愈语),亦在于此。元代方回在《瀛奎骨髓》中感慨陈子昂对唐朝文学的卓越影响:“陈拾遗子昂,唐之诗祖也。”

陈子昂的诗文,直斥时弊,抒写情怀,高昂清峻。后世言必陈子昂者,为其振臂高呼应声云集者,代不乏人。与陈子昂同一时期的初唐四杰王勃、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,陈子昂之后的张说、张九龄、王维、陆贽、苏颋、李华、元结、梁肃,以及更晚些的韩愈、柳宗元、刘禹锡、白居易、元稹、李白、杜甫、杜牧、李商隐、皮日休、陆龟蒙……他们的思想一脉相承,薪火相传。

正是因为他们的一脉相承,薪火相传,才有了中国在经历近三个世纪的分裂之后走向统一的大时代,有了这个时期文化的空前繁荣鼎盛。清朝大学士董诰等人编辑的《全唐文》一千卷,收录了唐朝文学家3000余人、各体文章18400余篇。这个数字,远远超过了唐以前所有文章总和两倍有余。以至于西方学者在谈到中国大唐王朝时,由衷感慨:“在唐初诸帝时代,中国的温文有礼、文化腾达、威力远被,同西方世界的腐败、混乱、分裂,对照得那样鲜明,以至在世界文明史上立即引发了一个颇为有趣的提问,中国如何由迅速恢复了统一和秩序而赢得了这个伟大的领先。”

(作者:李 舫,系人民日报海外版副总编辑)

来源: 《光明日报》( 2020年09月18日 13版)
责任编辑:张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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